秋
暮霭笼罩着群山,黄昏的原野里,秋草暗淡。
——与谢芜村
秋天上京都是一定要瞧瞧时代祭的声势的。寒霜既降,西风渐紧,翩跹摇落的银杏叶频扑窗棂,明黄铺,甬道一夜涨断门前路。观看游行的人们早早就涌入御所前的广场,附近的各条街巷也都被堵得严实,还不断有人试图往里钻。人群里骚动迭起,佹进佹出,蹿上跳下,你推我搡,争相把头向外伸出,睁大了眼睛,一睹将要抵达此地的游行队伍的风采,他们唧唧喳喳地交头议论着,脸上也溢出兴奋雀跃的光彩。这倒使人仿佛梦回千年前的平安朝,亲历贺茂神社举行袯褉仪式时的盛况。
只听得铿锵鼓声开道,又见不远处起烟尘,便有一队人马浩荡行来。每人都穿戴着各朝代的不同服饰,妆成好些人们所熟悉的英雄美女。当队伍在面前顺次排开时,这座如今波澜不兴的古都来曾经云水激荡的历史便能窥得一二。领头的是峨冠敞袍的公卿,自然不会怠慢我最钦佩的菅公,这位大人生时冤屈不得昭雪,辞世后却颇孚众望,走过时想必两侧皆肃然敛容,让扮作他的那个后生小子也着实得意了一把。战国时期的武将则齐齐披挂着笨重的甲胄,还要挺直腰杆,以免挫其英气,坚持半天这样岿然立于马上,真是难为众演员了。不过这类武人总能博得一片喝彩,他那凛然不可犯的威仪让四下里啧啧赞叹,还有不谙事的小儿在马后高声欢呼,嚣声汇集,哄然如雷滚。女人大多搽得有红有白,极尽冶艳之态,治华服,斜倚在彩车上,身段歪扭,脚下松滑欲坠。这条队伍迤俪数里,不见首尾,如一块绘有风俗变迁史的屏风正被一程一程地打开。
那时我如果在场,会从挡在面前的人潮中扒开一条窄缝,在夕阳的斜晖中使劲眨巴着眼,寻找着那两抹身影,却一定,任是寒风揉酸双眼也枉然。也许他们更本不具有加入这队列的资格。一个姓名常混迹于野史中,或者就在专门迎合少男少女的卡通片里一次次以讹传讹,想象中总是蘸了一滴夜色,化开黑发飘拂,衬得皓衣赛雪,又总是咳声连连,惊破了秋日的黄昏。另一个,那脸上十字伤疤,心中累累罪业的男人,就彻底是杜撰了,只有吊死在理想主义这棵树上的痴人才诌得出,也只有同样未对理想主义灰心的傻子才会相信。
总司的真幻本一
当叙说他生平的文字和影象已经达到了泛滥的地步,再去理会心中那个总司几分真实几分虚构,多少有些煞风景之嫌。萤光闪现的一生设下了太丰富的悬念给后人发挥。来去干净利落的他,连张小照都没留下。只是我们每人自己想象中最应当的模样,摹出水中摇碎的月影。孰料时人的画稿和我私下里那张竟似同工,单薄荏弱的少年,平日里私服的素白和巡逻时的浅葱羽织,都摄去了颊上仅有的一点红润。轻风抚过犹带稚气的五官,乌黑的长发风中撩起,飘然散开,垂至肩头如鸦羽。忽然间神色大骇,急忙背转过身去,一只手箍在腰间,另一只则紧紧捂住口,咳得身躯直颤,一起一伏,如风弄竹枝,剧烈地抖动着。于是懂得他正是游弋于两个极端间的鬼之子。不拔刀时,对任何人都是友善的,熹微的晨光中蓦然回首,最是唇际一撇时的调皮和温柔,剔透的质感,是能把人眼睛蛰伤的纯美模样,又美得胜却人间景色。
可是漂亮到引起人的不安的东西往往都是有邪气的,这种看法在幕末京都暗夜的巷末中不幸应验了。漏断时分,一夜复一夜,活画出一幅幅阴森的地狱图,不得超生。眼神如刀刃的朔气寒光,锋棱分明,身手矫健的突刺却疑是修罗的招式,纸灯笼中纱着的一剪烛光也因杀气而瑟瑟抖动。黑夜中的 无声袭来,纸门上,青石板上,刹那嫣红开遍,下弦月如刀,凛冽的光洗濯不了菊一文字则宗上的污色。而他性格中的双面如月食时的半明半昧,相互侵蚀,此消彼长。果然孩子是最残忍的,然而很少有人能狠下心去责备刀剑出鞘时他表情的漠然,剑术的提高速度惊人,心智的发育却停在刚开始的阶段,不经思考的信任和爱戴,也可以就此归咎为那畸形时代的诱导。我们要责难的,只能是让二十岁的青涩年华便配上沉甸甸一把太刀的那个组织,或是那个什么都颠倒了的年头。其实很讽刺的是,百年之后连咳出的斑斑血迹都被赋予了一种凄艳美感,生在世上却没有几个人愿意与他接近,更遑论关怀同情。终于明白为什么对于历史,我们宁要情意绵绵的假象,它的魔力如高山晋作曾感叹过的那样,能将了无趣味的人生弄出点精彩来,而真实却每每是让人气闷的。我宁愿想象总司在执行任务后,真如漫画里那样,擦干刀上的血,散开头发,换上平日的白衣,和屯所外的孩子们玩起了捉迷藏。他不稀罕一掬廉价的泪水,若还剩一口气,就只是提醒自己,要用力地微笑。
一八八四年的入秋尤为漫长,在这红叶的季节里,寒风从格缝里吹入,如一串轻咳。他蜷缩在病榻之上,眼眸因放大而涣散,望向窗外,红叶漫天飞舞,烈烈焰色被间壁在那半开的小窗内,见过了多少红,只有这一种令他心悸。生如秋叶,空中翻腾几下,就要萎谢在地,零落成泥。
剑心,抑或是革命的往事后期
是理想的幻灭,还是理想的喧嚷本身就是幻灭的前兆?
如果事物的发展都如人算就会便利得多,挥起一把刀,赌上一条命,换来理想中那个安定富足,人人平等的社会。
但并没有这么简单的局,剑尖永远逆转不了社会的走向,因为它不能一一逆转人心。
在所有的革命中,总会聚集一干目的千差万别的成员。辛亥革命如此,明治维新亦如此,投机者众多,在济世理想的勉励下加入革命的毕竟是少数。人们常说造成不合理现象的根本是社会制度,君不见真的换了番天地之后,以前的种种方法仍然在沿用,只是旧瓶装新酒而已。真正的痼疾种在人心,如果人的想法得不到有效医治,社会再怎么重新建构,都不能指望有所进展。
意气洋洋的少年又如何肯接受这一套语气很悲观的忠告,他就这样大笑着出门去了,然后那初衷是想做救世主的到头来却成了恶鬼,坑害了许多无辜者,也亲手葬送了最想保护之人的幸福,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白梅甘冽的香味湮没在皑皑山间,只刀光一咽,便前誓不在,旧情皆休。
他不是健忘的人。遗忘可以帮人减少忧愁,可如果被忘记的事和道义有关,遗忘也无异于姑息和麻痹。十八年的蹉跎,十八年的自我放逐,他用来赎罪的是最可惜取的大好时光,夏季绿意田田的荷塘,等它秋风乍起,芦苇尽汀洲,水上只是断了梗的枯叶。旅途中,一日三问,怎么才能把误入歧途的刀刃,用在将来正确的位置上。
我对剑心一直是羡慕的,因为他从来不曾背叛过初涉人世时的信念。少年就是好,阅事不多所以不致于太世故,看问题的眼光也没给屡战屡败的惨痛教训刮得毒剌剌的,,暂时没有被一种苦涩的无力感困住。公认不可撼动的法则,他还勇于放手一搏。剑心在磨砺中成长,但他从未远离理想,只是调整了将其转化为现实的策略,了解到匹夫之怒不可以安天下,一旦铤剑,就应该能为身边人帮上忙,而不是成天呐喊着大而空的道理 。他的可贵,在于从无经验的天真蜕为有经验的自觉后,依然在一片赤诚地护卫内心的净土,只要四民平等的愿望还有可能实现,哪怕一星希望,他也会积极去争取。
剑心在桥上走过,腰间响着的不复是斩人的利器,而是武士的一分,他举步悠然。澄蓝的天和澄蓝的水之前,是明治高爽的秋。便有千般不如人意,此地还是闾阊明旷,行人眉宇舒展,对面经过时眼中盛笑,如逢花开,如是故人来。
形式上的革命迟早要有个终止,而实际上的,从古至今,一直还在艰难地进行着。
斩与活
喜欢武家禅宗这一性命公案:杀人剑,活人刀。
是个见到一点红就要鬼叫的胆小女生,却那么迷恋幕末时的血色京都,因为纠缠于这个心结。
如果杀一个人与救一个人可相抵,该动手吗?如果一条清白之命殒于刀下而可以救黎民于水火,那又该作如何掂量?孟子曰:杀一不辜之人而予有天下而不为也。杀戒易开难住,刀是不能随便拔出鞘的,哪怕是为了最堂皇的理由。刀沾惹了过多血色和腐气,心就会淹没其中。如果暴力解决问题的途径成了一个时代的惯例,是分出胜负,扩大为一场劫数,延续到新时代的来临,还是就此封刀,撒手江湖,与沙鸥盟呢?结束杀戮比发动要更费周折。强暴不是目的,而是下下签的手段。可不仅国外舆论,连日本国内都有数量巨大的一批狂热分子以武士道的精髓冠之,这就叫诋毁国粹。嗜杀是武士精神的反面,是他的赝品,只会在它的声誉上抹黑。因此我常既为被杀者泣下,又为杀人者一哭,黄泉路上,远去的是生命,同时还有人性。
但有时有不禁困惑,当两方胶着正酣时,除非如胜海舟般,说到就做到,真可以“我被人杀了也不去杀人”。而大多时候,既然仍有恋栈人世之意,却在对战时犹怀不忍之心,迟迟不肯来个了断,想是大多人的心思了。也许是摊到一人头上的命他就得承担,当一切不该发生的已开始,还是尽早地把它结束了为好。
这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浅显道理,想作独善者没门,人剥离不了他的社会性,生死大事岂能以逃避相轻之? 自己不选择,就是不给别人选择。这样一来,尺度又如何掌握呢?滥杀与任人宰割,也是两个极端的偏执,一样都是对生命的亵渎。怕死的人不一定活得有尊严和价值,但或许不在乎死亡,亦是对生命的不敬。
京都,鸭川河畔,斜阳下矮矮一溜房舍,青石板上反射着柔和的光芒,水波粼粼倒映在桥栏上,不再有血与火的恐怖,唯见涛涛东逝之水,无情有恨,淘尽古今生死成毁。临河的店中坐着盲三弦师,用那平缓又苍凉的声音,如颂起普渡亡者的经文:三千世界,众生默武,花魂成灰,白骨化雾,河水倒流,红叶自舞.....
时代
这是最好的时代,这是最坏的时代。
从幕末过来的人,在桂华初生的晚凉时分,坐在廊下,看三五之月冉冉至中天,松风过耳,瓦檐下风铃淅沥,面前潭水自碧,鱼喋落英,草虫乱鸣,池边石灯埋于繁草间,菖蒲长长的叶子,微微觉出些杀气。忆及峥嵘岁月,恍若一梦,故人安在,此生无依,会突然生出留念的心情,起码那时少年的血还是热的。
这是一去不复返的武士时代最末一缕残照,是倍受我们追捧的东方冷兵器时代功德圆满的退隐。插回的剑悬于墙上,一天天生锈,我们悼念那个时代,不单是刀吟剑吼的气魄,更是那时代的习武之人,连带着整个社会都崇尚忠信的风范。
新撰组,历史给了获胜者加冕的桂冠,给了失败者祭扫的花圈,我们都会偏袒在政治权力的角逐中败北的一方,虽然听闻并非总是善于恶的对峙,而是敌对双方为对方不愿揭穿的阴暗面而存在。输的并非是心慈手软的善类,胜者也不过是标榜的正义,虽然他有机会矫时代之名,宣布他的胜利是受历史青睐的。
他们是壬生义士还是杀人团伙,也是满村听说。最后的不归之旅却让我联想到《近卫军临刑的清晨》那幅油画里的氛围,体现的已不是事件本身的对错了,这些小螳螂举起细瘦的胳臂想阻挡时代的巨轮,最终只能是被碾成齑粉。生在幕末年间,却不管政治斗争的凶险,即使察觉到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,还会在无畏的哈哈声中义无返顾地向前线开拨。幕末无私斗,每个派别都是为心中那片天空的颜色兵戈相接,自己分内事,已与天和一,这群武夫,不求顺应时代的潮流,但愿各司其职,各护其主,于心无愧。时代的更替很短暂,胜负也在一瞬间,孰是孰非,不可由一时定夺,无人能保证现在合理的几年后会不会遭到全盘否定。只想看到,诚字旗风中招展,与云天同高,那一张张面孔闪过,或率真,或热忱,或机警,或审慎,便已大恸,不忍再看下去。
近一个多世纪过去了,明治维新已和历史上所有外表光鲜的改革一样露出羞见外人的一面。混乱的幕末反倒令人神往起来。那其实是很浑浊的时代,总是与本意相背,想带来光明的却成了带来灾难的纵火犯,人是自己害自己。有做神做鬼的机会,却失去了为人父人兄的资格,时代的悲剧,说到底,就是人没有自主权,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。所以,大动荡中的人们都只想着能出脱,被排斥在外倒成了件幸事。那时谁都知道一旦被选中,搅入乱局就不是自己想走就走的掉了的,连后悔都来不及。所以当时人中意的是平淡安适,而我们这些活在和平年代的后来者,苟且惯了,却巴不得站到风口浪尖上,拚一个轰轰烈烈的现身与离去。
在深秋看京都的五重塔。一直觉得有种郁乎苍苍的兴亡之感。傍晚时红霞漫天,四面如燃起冲天火光,如曾经兵火,让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直到天色逐渐冥迷,有淡红色的月亮爬上塔顶,诸般幻象皆消,才知不管人事代谢,从来日月长明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