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
石山寺上头,遥望古都迹, 惟有杜鹃声,悠悠如往昔。
——纪友则
分别栖身于老枫树上下端树洞中的两瓣紫花地丁,会不会相见,会不会相识呢?
在那亭亭如华盖的树冠下,千重子又一次驻足,把手掌摊开,在树干上来回摩挲着。粗糙的树皮外覆了茸茸青苔,一点痒酥,拱在掌心里。她久久伫立在绿荫中,目光为晨曦所牵从一脉叶片相邻的那一片。正是仲夏的早晨,天朗气清,叶上的露珠也在初阳化了湿烟婆娑,团团摇漾在院中许多角落。微风过处,烟也拨散开了,又把那树色翻作几迭稠绿,次第涌出层浪,沁出一些些凉意来。已而红日已升至中天,从树底仰头向上望去,背着太阳的那面尽是心事沉郁的苍绿,承光的一面则啜饱了灿然的金黄。绿和金两样色彩互分半壁,坚不相让,又奇异地在交融,好像都被灼灼的光辉囊括进去。在那新叶老叶的间隙筛下细细小小的圆斑,如落英点点满庭芳。枫叶疏影贴于地,也像是在光中流转,在划着圈子,倏提倏落,那拍子渐趋急遽。千重子不由得一阵晕眩,随即引袖,欲遮住扑面射来的骄阳,她半眯了眼从近处各方打量着这光影班驳的庭院,此时隔墙的作坊里有轧轧的织机声时断时续地透入,而更清晰可闻的,是丹波壶里金钟儿的鸣声,尖细而且清脆,平日里它总是叫得无甚中气,今儿没来由地好像使出了浑身气力,聒得格外响亮。眼前常夏的热烈景象,耳边齐发的百千声,似乎都正极力地传递给她某种讯息。“到底会不会有相见的一天?”千重子喃喃低语。
这是川端康成笔下最诗意也最贴心一个故事,它的美是山水的天然灵秀,又是世间的乍暖还寒,几番捉摸人。它美得令我始见压根就理不出头绪,再读是懵然若有所悟却仍费嫌猜,前些天偷得闲暇,重览斯文,念到末尾处的句子即不能自持,顿时生出一种想畅快地流一场泪的冲动。这个故事里有暗香弥散,调子配的清淡而温馨。他深明强烈的情感会将人面目扭曲,所以在文中省略了以往颇好的情欲挣扎,也绝口不提维持生计的有多难,就连困惑这类压抑着的情绪,也乖巧地从中匿迹。以至于恋爱都乏味得很,书里尽把那若有意若无心的表示穿插着,搪塞列位看官,对吾等以受苦情戏煎熬为本分,不哭得稀里哗啦不过瘾的自虐狂来说实在属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的类型,何况不是我存心编排川端大师的不是,竟然学些不入流的滥俗套路,拿多角恋加误认姐妹作噱头。简单说来,这一百来页的篇幅讲述的是关于两姊妹分离多年后的重逢,但用意并非使人代其欢喜,反倒是越翻至后面,越会为不知何处漫过来的丝缕哀伤勾住心头。这感伤因着聚散无常的预感,估计此时的聚后也许紧跟着更长的离。叹息是名目模糊,又是席卷而来,仿佛是算了个人生命的一份,又担负了除此之外的许多烦恼,才凑成如此浩大的数目,仿佛这样就可以与主人公协行,缓解其心头创楚。远远地看着书里的往来,已然悲喜相通。如寒天拥着毳衣火炉注视着窗外的雪,它静谧地落在他家的柴门上,也降在自家的井檐上。
千重子的美和生命意志以第一眼度之都似柔弱,偏于那种献愁供恨的类型,她有时考虑地十分周全,付诸于实践时却总不免被礼数习惯等所拘囿,然而决断关头,亦能激出她有杀伐的一面,逼自己作出选择。可这毅然的割舍仍带着隐痛的悲剧气质。反观苗子,却在山林中茁发出那样强健的生命力。她是与其在无法改动的决定上耗费精力,不如将控制范围的事情一件件安排好,值得她抓住的只有此时此刻。眼下相聚,后夜相思,相会和独处各有其时。刚结识苗子,还真有点惧她三分,她就像杉树那样挺拔秀颀,是一般无可辩驳的理之固然,如真知内容其实是很朴实的,不强求自曝露,真乃树人如树木。在这个明如日惠如月,起居坐立无不合乎自然法则的妙人儿面前,只要心未能至纯至诚,再娴于辞令,矫柔造作,她都会不留情面地统统戳穿。比之苗子雷雨中以身蔽妹, 切切 爱意奏出最嘹亮之音,有人怪千重子似乎显得不如苗子珍视这段得来不易的亲情,我也是这次读到她想和苗子睡在一个床上,哪怕一晚也好,才了解两人间的情谊不是厚薄之别,而是城市里生养的女孩儿,情感迸发时的强度总要逊于乡野露水滋润的自然之子。但毕竟是孪生姐妹俩,无论是刚强垫于下,柔弱居于上的千重子,还是看来严肃理性得近于寡情,实则胸内满满装着再见的期盼的苗子,都有对幸福的那分迟疑,仿佛命运早剥夺了她们拥有幸福的资格,在匆匆流逝的岁月中,从来都是此花幽独,两处依依同憔悴。她们将寂寥自咽,我们把魂魄黯销。
犹记相约渡月桥上,遥望群山,体势绵亘无穷。山岚空濛,夕雾沆砀。青色的山峰只大致能认出时凹时凸的轮廓,为白烟所环,在腰部一截为二,烟气向顶端蒸起,那青绿色似乎也洇开了,分布地更均匀,有些缥缈缭绕的情致。半山腰雨意商略正浓,绿色再这里淋漓得似能拧出水来,而桥就驾在两座山头之间,桥下水潺湲,长桥一带卧于波纹之上,山与天与水皆一色绿,水边林中栽有樱花林,相形之下山越发巍峨,花分外娇媚。
这世上还生活着另一个我吗?一个和我面貌相仿的他或她,一个思我所思感我所感的同予者?这似乎是一个文学和艺术尤为热衷去探讨的体裁。可以演绎得如梦如幻,如基耶洛夫斯基的两生花,也可以郑重的笔风在更深更广的层面上铺展开去,像《白色城堡》东西方关系的影射。又可能如真假宝玉,干脆就是个失落的反衬。诡思的造物塑出一个翻版的我有何深意呢?它又为了什么原因让他行走于人群中,却只是遥相呼应不相识?这一个模子刻出的两人是互为替代,还是一个是另一个的幻影?幻影这个词苗子常挂口边,我却忌讳提及。因为幻影总是缀连在真身之后的,岂不是其中一个就该隐没在黑暗里。而一个人的存在没道理比另一个人更具优越感,谁都不可否决他人出现的意义,以自我特殊的身份参与社会生活的权利。这简直像克隆的预言。胡乱揣测,也许两人各取了一颗完整灵魂的各一半,她们分作为对方残缺的部分,弥补了各自的遗憾。蝴蝶花与燕子花,孰为姊来孰为妹。怕是当两人鉴镜如花面交映,自个儿都犯糊涂了吧。
当苗子和千重子要诉说知心话,便会悄悄躲进北山的杉林中。图片里,那林木蓊郁,树色阴阴翠润,树干上下一竖,根根矗立,充满整饬之美。从未见过如此笔直的木材的人们,会以为是削出来的,其实那是天成的奇观。树顶的一大丛叶子,修成了蓬松的伞状,在风中款摆。夏季尽着绿衣,绿得欲滴,绿得沁入心脾。搀着手徜徉于林间的两姐妹,碎步履过苔径,衣襟皆染成绿色,一路空山,子规声声,便只有这山间的万籁和她们的细语一起。她们可以放心地聊着体己话,现在两瓣灵魂又合在了一起。她们共享的秘密,有时都不必张口就能交流。茂林中的风吹乱鬓角的发丝,吹走心底的忧虑。恰是空山新雨后,林间穿梭着明亮的光带,叶上雨水在道道金光中袅袅浮起,化作了烟气,叶色也更新鲜,针叶上坠着的雨珠折射出的七彩光线,让杉林披了羽衣霓裳。而彩虹就横在前方的那棵树后,梦里,也会越过迷雾般浓丽的彩虹,去倾听松风的呼唤,和山林晨钟般悠长的歌声。
这个故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,它动人的方式大致于此。命运的偶遇,刚方兴未艾,几乎就在同时戛然一声,弦裂音游。与其让已实现的纯粹的瞬间崩溃,毋宁奔孤独的道路而去。人生在世就被这个东西紧紧地盯梢了。生也伶仃,死也孤寂,却拼尽全力想和其他有可能的人扯上渊源。虽是孤独,可一经体验过的瞬间,永远不会熄灭,成为她生命的闪耀。满足的是相聚一刻,纵使年华老去,各居一方,身份悬殊,只要能得一次核实自己并不是没人疼的,此愿足矣。日日碰见不如不见,然后不必要就此每日一处厮混。也不奢望建立起联络。只要知道彼此在对方心中占据的是最重要的位置。赴过了命运的这场盛宴,终有散时。两人同观,好过朝朝暮暮一个人徘徊树下。莫怨杉树花期短,因此耽搁了赏那秀丽白花时的心境。音雨瀑布在山前飞漱,水声像沏茶声,绽开了一生只一现的昙花,香气恬淡,滋味隽永,在记忆中是久品不厌的。
川端康成的大师本色在收不在张,复杂的社会意识和性格因素,其实是这故事的注脚,但都被滤去了。只有两样东西在他心中的古都永远 参天,永远葱茏,和历史一样悠久,和生命一样欣悦,一是风景周而复始的轮回,风花雪月都各逞其美。一是有情感的成员彼此间的依偎,用关怀祛除生命里的阴影。对了,还有人人有过但未必有几人能解其滋味的青春,那时还没注意去欣赏美和创造自身的美。
这灵感的汲取又都赖他旅居的京都所赐,京都的风物,有一种全知的悲悯。清水寺上为戏台,下凌万丈巉岩,谷中嘉木将人合抱;岚山最忆微雨里拾级,青石板间淌着水声,石灯两侧夹道,灯影阑珊,猛抬头山门在望;市区的街巷里是浓荫蔽日,老百姓家的院落里的橘树白花铺枝,旁恣出墙,月夜浓香拍人,散播到前后十来家中。怎么能够忘记和服店夏日阳光下的格子门,朱红的,橙黄的,扇扇虚闭着,棉布的门帘洗得发白,可是不落尘埃。推拉门上交叉着一棱一棱的木条,楼上开着木格窗,挑起了竹帘。沿街走到头,再折回来,把那陈暗的木栅栏一根根敲响,夕阳柔和地照在旧金字招牌上,有点零落渗入心中。却是无可奈何花落去,知是机器大批量生产的时代手工小作坊的必然衰败。可是不至于痛心疾首,感情还能简静如水。人与自然的和谐,教与人愈臻于完善的城市愈需与自然同生共气,草木皆寄宿灵魂,人待他们既 礼让,又还有接受他们的恩惠而感谢,以及敬畏其神奇。人与人也是关系融洽,这里的和服商人是京都气质的典型,人多很正派,又都有近于执拗的直肠子,生意再凋敝也不愿意屈服于当下潮流,不仅是依照行业规范,不欺主顾,更是恪守待人接物的准则,是做人拒绝马虎的严谨态度。朋友谈论京都人时总说面上比较冷漠。我想真正的殷勤是藏在心中的,像竹帘子上姗姗纤帘的丝雨。一切都掩映在习惯的泛泛之下,不滥温情,京都人乍看端了一种架子,连艺伎也似乎格外矜持点,实际是对己和对人的领情而不逾礼。他们仍然尊崇昔日的德行和秩序,依照惯例的井然生活则等于传统的示范,不想把传统送进博物馆里供瞻仰,而是应用在日常,会意在心里。
或许生态城市,并不是把人工建筑靠和自然景观炖成一锅,而本身就应该是自然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。
京都是渺邈无期,古今都打通了,似乎能悲喜皆忘。又一天天是历历在目的,门窗上晒着新的味道,每日每家积攒下的祥和之气。
那一夜祗园寺灯火辉煌,游客络绎,脚步杂沓,人声如沸,桥下楼头鼓乐齐喧。彩车一辆接着一辆拐过街角,轮子辘辘转动起来。月光,灯光, 通明如白昼,映出乱纷纷的人影,手舞足蹈的,掷在墙上和地上,近处的面容都是光彩油亮。万千人中,两人竟然劈面相遇。花火燃放了起来,照见了那有惊人一致的两张年轻的面庞,同样弯弯的眼和眉,同样的泪花晶莹。这是万金不买的人生美好又感伤的一幕,是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消褪的。
她二人,无奈注定只是茫茫夜色里仓促的一瞥。
但命中有缘的人,无论距离多远,也终会有邂逅的那一天。
乘这一切可爱而又短命的瞬息还未变成泡影之前,将关于它的回忆捂在心口,温暖将来那些孤独的日子。
那一夜的京都,在两人的记忆里,在见证了这次遇见的我们的记忆里,会一直灿烂下去。京都是没有尽头的......



